春风拂柳,水泛清波,扬州的“烟花三月”已然有些姗姗来迟。蛰居许久的我们,内心欣喜和莫名向往也同样被春色唤醒,不由地憧憬远方。出去走走吧,不要辜负这大好春光和青春年少。找到几个志同道合之友共同商议,“徒步行走徽杭古道”便被锁定为这次旅行的主题。

　　徽杭古道,顾名思义就是连接安徽和杭州的一条道路。“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徽杭古道位于皖浙两省之交界,清凉峰国家自然保护区北侧,北临黄山,南依天目,是古时候徽商进浙经商的重要商道,何时修建已无从考证,是古时候徽商进浙的重要商道。想当年,“红顶商人”胡雪岩年少时就是沿着这条山道随徽商去杭州,来回数次,成就了事业；太平天国时期的英王陈玉成就是从这里攻入杭州。现在,徽杭之间虽已建起现代化的高速公路,来往之便捷,沟通之迅速使古道卸下了风雨多年的历史重任,但它并未因此悄然淡出人们视线,而是以宽容平和静待众多慕名拜访的有缘人。近两三年,由于背包自助游客的赞誉,徽杭古道以行走难度低,风景观赏性强等优点吸引各方“驴友”前来访古问今,赏景怡请,是大家公认的“必行经典路线之一”。

　　谁知谁将去往何处又该与谁相遇,所有的不期而遇擦肩而过铭心而念只可一个“缘”字,那么我们与徽杭古道之缘,便是那反复默念的名字,等待相遇的心情,不可能错过的记忆。一个缠绵着春雨的日子,我们四个女生踏上了旅程。

　　开始：江南饭店

　　火车到达安徽绩溪已是下午四点。天空中乌云聚集结伴,雨温柔地编织着网,踩着一脚一脚的泥水,我们找到了前往伏岭镇的中巴。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窗外风景急速后退。雨雾使得远处山峦云遮雾绕,若隐若现；近处草木青葱可爱,翠绿欲滴。仔细看那簇簇盛放的杜鹃花朵朵含雨带露,娇艳动人别有风致。青阡漠漠,烟云纷纷,如此诗情画意,如坠梦里,我不禁开窗深吸一口气。回转头去,同伴们也都凝视窗外若有所思,而当地人早已见怪不怪沉沉睡去。

　　司机得知我们是徒步徽杭古道的自助游客,便将车子停在了伏岭镇唯一提供食宿的江南饭店门口。双脚踩上真实土地的那一刻,我两腿有些微微颤抖,感觉是那样的不真实。源源涌入鼻腔的泥土清香让我霎时间有一种回归的亲切,所有纷乱思绪虽平静但空白。正在不知所措,江南饭店老板已热情地将我们迎进了这座有些灰暗的三层小楼。

　　扔下背包,走到房间外的大阳台深呼吸。霭霭停云,蒙蒙时雨,风中携带着湿漉漉的野草清香,让人心中有种痒痒的满足感。围着桌子喝茶的我们似乎都有些沉默,若多说几句,必是破坏了气氛。阳台其实就是屋顶,坐在这里视野极好几乎可以远眺整个镇子。白墙灰瓦,朴素含蓄的典型徽派建筑的房屋,错落有致地依山而建,温婉安静地卧于群山怀抱之中。“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雨后薄雾淡淡地笼罩着天地,烟气如纱仿似梦境一般,整个视野里展示的就是一幅生动立体的写意山水画,宁静淡泊,开阔从容。耳边除了风声几乎安静,偶有几声小孩哭闹或狗吠从某个角落传来,静谧安详。我已有些恍惚,此情此景恍若置身桃源,似真似幻,无法分辨。坐在一旁的婷不知何故,哼起了周杰伦的《屋顶》,被我们三人齐齐喊停,四人相视而笑。

　　晚饭出乎意料的丰盛,老板准备了一大份的土鸭肉配鲜笋的火锅,亮眼的色泽和扑鼻的香味使得早已饥肠辘辘的我们也完全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各各狼吞虎咽起来。一阵残风卷云之后,桌上只剩一堆鸭骨头。摸着圆滚的肚子觉得幸福如此简单实在。

　　许是浓茶喝的太多,更多的可能是兴奋。晚上拉了同样睡不着的婷去吹风,竟然发现夜空明月皎洁,银辉有些格外清冷,远山处有几点灯光,寥寥无语。真的想永远留在这里,就这样不闻不问任时间停住,管他你来我往,毫不相干,只剩自己和这广阔天地,自由随意。

　　发展：江南第一关——下雪堂

　　太阳似乎也愿意陪伴我们,居然从云层中露出了脸,不言而喻的大晴天,阳光灿烂的好心情。饭店老板娘送了我们八张大饼,老板用摩托车将我们载到离镇子三公里远的徽杭古道入口。站在入口处回望伏岭镇,忽觉有些不舍,白墙灰瓦依然委婉,田野阡陌仍旧亲切,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相逢离别,于无声处打动我们心灵的和谐平淡,成了踏上旅途的依依不舍。我们微笑祝福如徐志摩离别康桥般“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徽杭古道,我们来了！

　　刚踏上这还保留着石板台阶的古道,不由得兴奋,脚步也轻快许多。古道依山而建,一边紧贴山壁另一边却是怪石零乱的深涧,随着道路上升而越发深幽不见底,不敢随意低头观察的我们被周围美景所吸引也是无所畏惧。由于正是春季,山中杜鹃开的甚是繁茂,一丛丛漫山遍野摇曳多姿,这也使我明白为何杜鹃又称“映山红”。目之所及,花丛簇彤拥红,轻摆腰肢笑得花枝乱颤；花朵吐蕊怒放,于枝头喧闹着盎然春意。

　　满眼明媚春色令我们目不暇接,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离入口不很远的“江南第一关”。说是“第一关”,真是比较简陋：关门由四根大条石构成“门”字型。门楣西刻“江南第一关”,东刻“徽杭锁钥 同治二年里人建造 邵道棠题”,楷字。暗红刻字已不太清楚。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这站立于半山之巅的“江南第一关”是徽杭古道重要关隘,默默无语,伫立凝望的神态给了人们更多关于古道的联想。是标志也好,是证明也罢,它所亲眼目睹的人来人往,沧桑变化只可请时间沉淀,你我皆不过匆匆擦肩的过客,不求探究其中奥妙,只叹人事之繁芜消长,终抵不过时空变幻。有感得于陈子昂共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别过“江南第一关”,此后便是没有石阶的山路,也全凭村民踏出。山道平缓,山林葱郁,“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连绵不断的山峦起伏柔和,山上绿树翠竹呈现不同浓淡。一路走过,偶尔碰到几个村民与我们打招呼,对面山坡采茶人辛勤劳作,溪边洗衣妇女笑语忙碌,一派自然山野之风。

    道路不觉拐了两道弯下了山,之前我们看到的深不可测的溪流竟然就在身旁,清流触石,洄悬激注。激起的浪花在阳光照耀下如粒粒水晶珠子,很是清凉可爱。队伍中的萍欢呼一声,自顾自地跑向溪水边,我们也将背包往大石头上一放,脱了鞋袜下水嬉戏。此时天空澄净,春风和煦,看四周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不晓得是自然造化赋予这青山溪水以灵气,还是着灵动之景感动上天,天光云影俳徊不去。赤脚踏入溪水中顿觉粹冷柔滑；侧耳倾听,水流声如鸣环佩,叮咚悦耳,疲惫情绪一扫而光。萍和婷干脆找一大石坐而玩之,濯足于其中,自得其乐。我们都被这自然美景深深陶醉,只原长坐而不愿起了。分属不同时空今日有缘来会于此,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可能有下一次机会再来,但正如希腊一位哲人所说：“两次踏入的是不同的河流”,记忆中的河流已经远去,我愿保有现在这样片刻真诚的心灵。

　　小憩过后接着赶路,若要达到指定地点,必须要加快步伐了。背上的背包似乎越来越沉重,嗓子干渴也不敢把仅有的水全部喝掉,之前闲适的心情此刻已是复杂。山路虽变宽了许多但周围已几乎不见居民,空旷的山中太过安静,只有潺潺溪流仍陪伴着我们。太阳也有些令人讨厌,散发的热量裹着我们无处可逃,强烈的光线直接照射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山是一座连着一座,有好几次以为是要走出去了但后来才发现是又绕到了另一座山上,如此反复过几次我们累得都有些绝望,难道是要把所见到的和没见到的山都要绕一遍？婷和萍走不动了,落后我和小丽一大段距离,我们不断回头催促使得大家都有些烦躁,队伍的行进缓慢了许多。

　　好友的默契和毫不气馁支撑我们终于来到下雪堂,这里地处徽杭古道中段,一般行走古道的游客都会选择在这里住一晚。我们也需要先休息一下。这里有一个小村子,周围山坡零散有几户居民。屋子或是木制构造或是石头搭建,简洁古朴,周围用木栅栏随意围成院子,悠闲自然。我们走到一户人家休息,掏出大饼就着山泉水饱餐一顿。还要接着走吗？四人意见不一,一时无法达成一致,不知如何是好。

　　高潮：南天凹

　　因为只是四个女生,接下去的行程是走还是不走,能遇到什么暂且不议,体力能不能跟上才是关键。望着曲折没入深山中的小路,我们谁也没有把握。原想来此次徒步,计划设想基本到位,只是这山中复杂情况让我们始料未及。徽杭古道,你带给我们的还有多少兴奋、诧异、惊喜、失落呢？“走吧,一定走得到的！”说话的是被我们认为一向柔弱的萍,她很坚定。还要多说什么呢？灌满水壶,告别村民,我们又踏上继续的路程。

　　古道此时似乎显示出了它作为沟通要道的本色,刚开始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才走没两步就开始爬坡,石板的坡道陡且滑,很不好走。我们个个累的气喘如牛,双脚似灌铅一样沉重,没有人说要停下,都拼命地往上爬,心中在安慰自己：爬上去就好了。而一直陪伴我们的小溪也似乎轻盈不起来了,流水声滞重呜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奋力爬到了所谓山顶,本想振臂高呼,往前看却都傻了眼。古道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面山谷中延伸,逶迤转折,不知去向。进退两难的滋味让我们失去了些许自信。一阵薄云飘来遮住阳光,整个山谷显得阴郁深远。

　　沿小路绕过一个弯,地势梢开阔一些。正以为能松口气时前面出现了岔路,看她们都累的不行我便自告奋勇前去探路,依照常识看看哪条路上丢弃有烟头糖纸等的杂物,确定沿着小溪旁的这条小路接着走。就在我又往前看的时候,地上出现的痕迹让我顿觉紧张——那是呈现三只脚趾的爪子印。我想起了之前在下雪堂那户村民的话：今天这样暖和的春日,动物们都是要出来活动喝水的,尤其是一些野兽。没敢告诉谁,我只是一个劲儿招手让她们快走,双脚拼命往前迈,不管显现在是怎样复杂的心情,如何空白的思绪。整片山谷丝毫不见人烟,甚为寂静空旷,,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和呼呼风声。道路两旁草木蔚然,藤蔓纠缠,青竹绿莎,蒙络摇掇,阵阵凉风吹过,草木哗哗作响,似有什么隐藏于内,让人内心不禁一阵凛凛。阳光似乎都暗了下来,不如先前明媚欢快,一如我们疲惫沮丧的心情。

　　晕晕忽忽也不知又走了多少路,最前面的小丽忽然喊了一声,顺她所指方向看去,不原处山壁的一块牌子上依稀有“天”“凹”两字。终于到了南天凹！！四人激动得拥抱着欢呼

　　起来,如释重负！

　　南天凹是这徽杭古道的至高点,也是整个路途中风景最美的地方。我们快步绕过山壁,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宽广开阔的高山草甸呈现眼前。由于两边山坡环绕,所以南天凹呈“()”型,这样的地方容易聚风,大风吹过草甸,泛起层层“波浪”,几只牛正悠闲的啃食嫩草。此情此景让我不觉怀念起家乡的祁连山,同样的高山草甸风貌,却也差点忘记是身处江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地穿过这片草地,伫立于凹口之上极目四望,风景更是雄浑大气。周围群山皆拜倒于脚下,更远处的连绵青山尽收眼底,视野开阔也使人不由胸荡层云,想起了王维的诗句“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又觉杜甫的更为恰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经历过一路走来的顺利坎坷,开心无助,面对现在眼前的天朗云舒,开阔苍茫,自然造化只是随意变幻便让我们大喜大悲,看得懂凡尘纷扰人事纭纭,却看不穿云淡风清逍遥随意,渺小的又何止是身体,心灵若是无法放开束缚,任随琐事牵绊而不敢向前,怎看得到人生最美风景。我们追求的所谓永恒,是不是这付出过后的刹那平静,片刻领悟？

　　下山的路格外轻松,离去了,一步步离去了。我们走向了古道的最终点。

　　结尾：浙川旅馆

　　下山的路也不见得就短,还有几次牛儿挡道,虽不致惧怕,却也小心翼翼等它先过去。虽然双脚已麻木了,但不敢坐下来休息,谁都知道一旦坐下肯定再也起不来了。就在好心路人一个又一个“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的次次指引下,我们终于挪到了徽杭古道的终点——浙川村。见到路旁“浙川旅馆”的牌子,我们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扑过去,很不客气地搬过门口的椅子瘫坐下来,四团稀泥。

　　春天的黄昏,一轮咸蛋黄般的落日,数座横亘连绵于窗外的青山,一家好客的旅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四个披头散发躺在床上尚能说话的人。一天之内暴走完徽杭古道的我们,好像瘫痪了的我们,听说了附近清凉峰上发生的故事：两个年轻的生命,已回归这群山之中。冥冥中自有召唤吧,那绝美的风景便是致命的诱惑,让所有人神魂颠倒,灵魂也终属于这灵山秀水之间,没有什么放不开,只是归去吧。

　　再见了,徽杭古道。所有归于平静之后,继续上路。